妈妈会哭泣

家庭从小引经用典教导
所以，我有传统的一面
传统得可怕的一面

因为用了自己的眼睛看社会，身体力行感受了这世代
加之大脑愚钝，自以为是，我有了OPEN的一面
OPEN得可怕无比的一面

和妈妈电话
或许因为老豆出差了
我和她之间没有了缓冲地带
反倒，两人心平气和的说着聊着

和母亲惊呼，妈妈，我怎么都满26岁了，太可怕，我害怕
妈妈极端轻描淡写地对我说，你不可以再这样无头无脑，没心没肝
一头雾水，刹那间
有生第一次听母亲这样说我

问妈妈，我无头无脑，我知道，人人都知道，可是，我怎么没心没肝呢？
我待人一贯诚恳真心实意呀。。
妈妈在电话那头很轻声无奈的叹
你对你自己，从来没心没肝，宛如中学生的幼稚

我愕然，停住，顿时说不出话
我确实是个没有用的人，对自己无心无肝，对很多人其实也无心无肝
错爱，很多时候，我总觉得有太多人错爱于我
某种程度上，我是个不值得被爱的人儿
很直白的说，我承认这点

我和母亲永远有太多不同
她年轻时美丽，打动人心
她清高她上进，她聪慧她优秀

母亲从不施粉黛，她的美清清淡淡
有气质有学识又美丽，这些词，从小我就如灌耳的听人形容她
她象只天鹅一般高贵
我呢？和她比，我只是只鸭子，丑陋的鸭子，丑陋呱噪的鸭子

我穿着宽大拖地JEANS，我套着运动帽帽衫，在她边上，望她美丽，长到17岁
她衣柜中简单却美丽清新的裙和衫，我觉得我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穿
因为，我无法真的象她一样贤淑书香
我只是个胖忽忽的野孩子
张着大嘴，呼哧呼哧，哈哈笑时震天响的野孩子

我羡慕她那种从骨子里溢出来的清高和高贵
我，没有，从来没有那种美丽的气质
我有时会奇怪，我怎会是她生的呢？

她学工科，化学成绩总是极好
我的化学，总是很苦痛，在及格线上方挣挣扎扎地不会再高
整个高中，永远硬着头皮对着班主任
因为，班主任是化学老师
他再如何欢喜我这个疯丫头学生的感染力，到了上化学课时，看我的眼神还是忧虑的

我物理成绩奇好，数学成绩也奇烂
母亲和家里其他人，统统无法理解
数学好的人，物理才可能好呀，我的脑子怎么了？

高中三年，我在那个班，被同班那些洪水猛兽般的天才儿童们吓得一愣一愣的
高中三年，我就那样傻傻地读完
母亲以为我高中三年在那个学校那个班很愉快
压根没有什么很快乐轻松的感觉也不黑暗
其实我后知后觉，上了大学，我才感觉到我高中当初应该是不快乐的

她永远不知道，我唯一自豪的是，那三年帮忙她煮了三年午餐
父亲当时被调派去了另一座城，三年
其实我还好，父亲他不在家，我也没有什么不适应
午餐其实很简单
把头天的剩菜热好，煮上汤，烧个青菜，西红柿炒蛋之类，用压力锅再烹上一锅饭
那时我，并不懂什么色香味美
难为我母亲，吃了三年如此难吃的午餐

终于高中进尾声，母亲希望我被保送
和那帮天才同学相比，我什么都没有，一穷二白
他们动不动就是这个奥林匹克赛那个奥林匹克赛的
我只符合最基本保送条件，会考全A

母亲还是去问她大学的导师
他大学导师爱这个徒弟爱得很，老头子已经转到中山大学去了
他开始全心全意帮我折腾

他们折腾他们的，我迟钝地继续着我的高三备考生涯
毫无感觉，人人叫哮压力大时
只有我呆若木鸡，还是吃我的睡我的做我的胖子

保送自然是失败，我哪抗得过天才儿童们？
考大学，考得很糊涂，也很搞笑
第一天考化学，我终于恶心化学恶心到顶
站在考场外，对着雕刻成张嘴金鱼的垃圾桶，和它嘴对嘴的，吐呀吐，吐呀吐
我的化学班主任用一种极端忧郁的眼神，站在考试场的黄线外，远远死盯着我
他大喊，段LUCY你没事吧？快吐，快点吐，吐好了快回考场考试
哎，实在记忆深刻，他叫我‘快吐，快点吐’
很听话的我，真的是快快吐好，然后搽搽嘴，英雄主义狗熊状的回了考场，继续考试
至今，连那金鱼垃圾桶的颜色我还记得

我母亲和父亲不知道这事，他们送我去考场后，就理所当然地回家了
他们永远过分放心他们的女儿是超人

所以，当超人女儿的估分成绩出来时，我妈妈一定很伤心
她和我爸，和我姑父姑妈，一块帮我选大学选自愿
我连看都没有看，她叫我填写志愿表时，我就按她给的抄了一遍
才知道，母亲给我的人生志向是学中山大学的药理学

药理学？什么玩意？是不是又和化学相关？
我头疼到顶，可是，我一个字都没有说，把表抄了，把表交了，很乖超乖
那表里的志愿们很奇特，什么行业都有
药理，经济，金融，纺织，贸易。。。。。。最最后才是我喜欢的生物学
我其实，想学的是生物学或植物学
当时的梦想，我想做袁隆平的学生，我想学好然后奔向农村做个农民
别笑，是真的，我就那么想的，从小就这么想的
写给同学的毕业箴言上，我全这么写的，我要做农民，生产粮食

志愿表里，除了广州的大学就是上海的大学
母亲不希望我去其他任何一个城市

高考成绩出来，我又一次争不过别人，没有进中大
耽搁之后，抛档时间错过其他一类大学，直接被刷进二线
就这样，我怀着我母亲无穷无尽的遗憾，结束了高中，去了大上海

上了大学，我的生命轻松了起来。

不用学化学了，只剩数学要研究
母亲大学时代时，高数和线形代数，她学得轻轻松松有滋有味
实话实说，我的大学高数和线形代数，没有同班男生的全心全意帮忙，打死我也不会PASS
你现在问我‘积分微积分’之类，我定会以为你在说‘鸡粪喂鸡粪’

从小，还有一样东西母亲很难以接受，我体育差
我的体育天分终于是在17岁我上了大学，开始苏醒

不怕被笑话，我小学体育从来都是很很痛苦才及格
什么爬杆，跳高之类，我是笨重无比，如何都搞不定
母亲很难受，这些都是她的强项
于是，周末，她会带我去练习
练习再多，效果一样，我还是象猪

初中记得最清晰，有同学写人物作文，挑我做对象歌颂我的可爱友善
她作文里，说我跑800米如何努力却还是差点不及格的身影，是粉红色的一团
她居然用‘团’字形容我
老师当全班同学朗诵这篇优秀作文时，全体同学大笑，连老师都笑出眼泪
我是粉红色的‘一团’？！
我告诉我妈，她居然还很高兴我是团，但并不开心我800米只有及格

但是既然是团状物体，自然有团状物体的优势，我当年投铅球了不得
哈一声大叫，好好远呀
我妈不以为然我铅球如何，她不知道，那给我多少勇气和自信感

虽然体育不怎样，但从初中一年纪开始，我一直做体育代表做到大学
中学我好的体育项目，我妈妈一直不屑
铅球，篮球，羽毛球blah blah，凡和球有关的东西，我都很厉害，很奇怪
反正她不满意我

她年轻时，横游珠江、湘江都象玩一样
我一进游泳池绝对秤砣状！到高中才学会不让自己象巨大岩石一样沉底。

她郁闷，我体育怎么那么不好。
我也郁闷，为什么她和我爸年轻时体育干什么都那么好？！

大学开始，我不再郁闷
我有神力相助一样，体育狂强！所有项目都超100分的标准。
很可怕，我可以游1000米不断，我可以篮球排球非常不错。
我被抓进校田径队，集训了整一年。
当然，我还是只能望我母亲项背，她没有训练什么，大学时是广州短跑第2名
太夸张，我在整个上海大学的联赛里什么名次最后都没有。
只是在校运会，把我们系所有的田径项目全一人包干了一次。
一天内，400米200米100米800米1500米。。。。全跑一遍，变态，真是变态，但还名次不错

我就这样在我母亲的光环中，独自阴影着长大
她太优秀

还好我乖，学习自己用功，她不用多说我什么
我是从大学开始变不乖的
我是从那时开始伤她的心
然后，她一直伤心，然后，她再也没有象从前那样为我自豪

我在大学2年纪下学期开始交男朋友
我其实是贴妈妈的孩子
虽然她一直叫我好好学习，不要谈恋爱
但当我交男朋友后的第一件事，我去给她打了个电话，兴高采烈想告诉我妈妈
我要第一时间通知她，我想第一时间和她分享喜悦
妈，我交男朋友了，我在电话里大叫
你说我多蠢，真的蠢，她叫我不要谈恋爱，我还去主动通报
真蠢！

我妈当时很冷淡，很冷淡，很冷淡，冷淡到极点。。。。。

那只是开始，还不算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大学3年纪

我们恋爱，假期我和BF电话，被其母亲听到
那天最不巧，我在帮朋友问EX BF什么是男性避孕药。
真背！
他家逼迫他和我分手，他家电话我家，要求我家管我

那是苦痛的经历，第一次我看见我妈妈哭了
妈妈，在我面前哭了
妈妈觉得我是好孩子，却成了坏孩子
妈妈无法忍受别人觉得我是个坏女孩

大学三年纪还有更痛苦的，我和EX BF偷偷好，没有分手
我和他出去旅行，睡在一张床，我们没有做爱，只是抱着
可是第2个月，我例假一直没有来
我慌了，又第一时间告诉了我妈
我妈快疯了，她勒令我取消了和DD还有R我们三女生去云南玩的计划
我真是蠢！回家当天，我就来月经了。
没人可以想象，我那时的幼稚和可笑吧？

我妈妈是伤心的，她告诉我，她哭了很多夜，她觉得我彻底变坏了不听话了
我知道她伤心，因为，那时爸爸在米国，她就一人在家，一定夜夜一人伤心

从此，我开始了另一种生活，什么隐私都再不说了
我和我妈妈进了另一种状态

大学4年纪，我自己找了工作，没有告诉家里
开始实习，家里才知道
妈妈伤心，因为我不肯回家
妈妈高兴，高兴我自己居然找了工作

其实，我根本没有上心，胡乱就进了那家所谓最老牌的船公司，人人艳羡的保险箱
再后来，同学都在苦痛如何留上海时，烦恼如何没有工作时，我已经跳巢了
在还没有毕业的大学4年级，我跳巢，是比较变态！

妈妈和爸爸并不喜欢我的决定
我不管，我冲向了我想去的外企
我讨厌人事的纷争，我喜欢干实在的事情，我极端憎恨勾心斗角

其实，他们诱惑过我，问我去不去香港或深圳
我爱着EX BF，就想陪他爱他守着他
一口回绝，妈妈定又是伤心的

我开始背着父母同居
妈妈是为此绝望的，我知道，虽然她不再说

他们帮我在想出国，我其实一点都不想
我一点都不CARE

开始，我也拒绝出国
后来EX和我之间开始有问题，我选择了出逃
本来，以为是给我们彼此有个空间
但这个空间给大方了
于是我们完了（这是后话）

2002年，莫名其妙，就这样，我出了国
很随意的样子，其实，我是真的毫无所谓

我走在他们设计的路上，但，用着自己怪异的方式，迈着跳跃着甚至爬着向前
他们看不惯我

但大家都在妥协
我妥协，我顺从了他们，大方向上，走在了他们设计的路上
他们妥协，他们无从管我是跳跃还是爬行

2003年的冬天，我又出事
这，应该是最伤母亲心的一次
太伤心，不想说了
我只知道，她和我都忘不了那个冬天
很阴霾的冬天

我没有和她回家，当她专门来英国想带我回家
我没有离开我BF，当她希望我分手
我手足无绰，当她在我面前哭泣

我又一次选择逃避
逃避人生，逃避社会，逃避生活，逃避自己，逃避家庭，逃避母亲她

我躲在英国，做我的英国病人
这一切，在2004年的夏天渐渐好了起来
我重新开始面对生活，我重新上学，我重新工作

只是，我和她之间的电话，能明显感觉到越来越客气
我们说天气，说最多的可能就是天气

没有人真的知道，我是多么伤心绝望我和妈妈之间成了这样
我哭泣，一个人在深宵，偷偷在被子里哭泣
我伤心，一个人在英国，悲痛欲绝的恨自己

我是个罪人
一个让自己母亲哭泣的罪人

他们担心我钱不够，要给我钱
我却咬着牙，从2003那年冬天开始，再也不找家里拿钱，我自己挣
我经济远比从前拮据了许多，但我倔强
妈妈和人说，这点，让她极端伤心
她完全无法忍受，病刚好，却还出去挣钱

今年的春天，是个奇妙的春天
我在这个春天，认识了许多妙不可言的人
经历了些奇怪的事

其中有个人无心的一句话，曾令我电话我妈妈说了很久
不再说天气，不再说两人都故意掩饰的话题
那天，我和妈妈说了很多很多
我，始终感激那个人
我和妈妈之间好象开始了另一个阶段

偶然的机会，我开始写BLOG
开始写自己的一切
情欲爱欲，心情好心情坏

我知道，我不可以让我母亲看见我写的字
她会惊讶，但更多的恐怕是伤心

我一定是她没有想过的一个女儿，另一个样子的女儿
她一定，从来不知道我在爱情和生活中，这样那样的想着
她一定不知道我对MAKE LOVE的态度
也是，26年，我和她之间从来没有谈过任何和性有关的东西

我担心她会掩面哭泣
她会哭泣，因为，我不是她想要的那个女儿

妈妈再也没有真正为我自豪过，从我17岁去了上海开始
我想，我能感觉到，她的失望种种
我不再是那个年幼的小女骇，站在她身边，看她穿美丽的裙

从前，她总为我自豪
自豪我第一次考试就双满分，自豪我小学就科学论文获奖，自豪我参加唱歌比赛，自豪我是故事表演赛获奖，自豪我中学发表文章在全国杂志，自豪我作文大赛能全国有名次，自豪我长得象洋娃娃，自豪人人都对她说她女儿好。。。。。。

现在，她不再为我自豪
因为，我总令她伤心
我穿她不喜欢的衣服，我有她不喜欢的作息时间，我交往她不喜欢的BF，我打扮成她不喜欢的样子，我有她不喜欢的人生态度。。。。

各种各样的伤心
我，不是她想教导出的女儿

她定永远无法接受，我写这样的字，我说这样的话，我想这样的问题们
她从来不知道，我人生中有这样的一面
在爱情中放肆，在性爱上沉醉，在男人怀里撒娇

她无法认出我，我对男人女人的谬论种种
她定不会再爱我，因为我肆无忌惮地写自己的感觉，写着性，写着欲，写着真实的生活

她是内敛的，我是张狂的
她是莲花或兰花，我却什么花都不是
她是天鹅，我只是鸭子
她是美好的，象清泉，沁人心脾，我是丑恶的，象毒药，害人害己

在她心中，我无头无脑，我对自己没心没肝
她爱我，但她爱得很疼痛
因为，我令她哭泣
因为我无头无脑，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对自己有心有肝

我很讨厌自己，很多时候
我是个令母亲伤心哭泣的孩子
她不满意我，她无法为我再自豪
她曾为我骄傲，她现只为我伤心
我，是个，坏孩子

为此，我曾无数次，难过，哭泣
只是，她不知道，我亦永远不会予她说。
永远不会，我想。

我只是很努力，我想努力做些事
希望，有一天，她会重新和我说，她为我自豪

她不知道，我真的很爱她
无法言喻的爱，深深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