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

我的姥爷，从新中国成立后，就把他的生命献给了水利事业，转战南北
是的，转战南北，他的一辈子，都在转战南北
49年前为了战争胜利在转战南北，49年后是为了水利事业在转战南北
他将他的一生付给了他的理想--让老百姓踏踏实实过上好日子

当他最终老去离开这个世界，他定居住在长沙
他选择把骨灰撒进了湘江

我记得站在江心的船上，看着大人把骨灰撒进青黄色的江水
我记得在风中的那天，大人们恸哭的表情、悲伤的容颜

我更加记得他的追悼会，所有黑白的张扬和肃杀
在别人悲伤的追悼词中，我第一次知道姥爷所有的戎马生涯和战功累累
那些历史书上的名词统统出现在他的生平简历中

我诧异惊讶，这是我的姥爷吗？那个满头华发，胡子眉毛都白的亲爱的人。
我无法相信，这是我的姥爷吗？那个在后花园种满玫瑰，带我上街吃糖葫芦的人。

只记得，我在不停鞠躬，向所有人鞠躬
只记得，那些人眼中对我姥爷忠诚的钦佩眼神

妈妈说，姥爷选择要老老实实为老百姓干活
所以，他自己主动要求离开的北京
然后哪里有了一线水利工程，他就迁徙去哪个省

那个夏天的记忆，是殡仪馆的停尸房中冰柜中姥爷的尸体
追悼会上的人来人往的黑白电影一般的镜头
江面上的风，后园的玫瑰，白衫上的黑纱

很快，悲伤离孩子远去
我和表弟开始拿着水管，楼上楼下前院后院的浇水避暑
开心胡闹抱作一团
我长大后想，那时，妈妈和外婆一定为我们孩子的健忘，更无限痛楚感增强

后来，每年冬天回长沙
妈妈都会去湘江，买整束的玫瑰，从湘江大桥把花儿撒进江水中
我立于她身边，在寒冷的冬日，望她的悲伤，无视路人的怪异眼神

在我大学毕业后，我亲爱的爷爷也离开了人世
我从上海飞回家
奔丧
爷爷的追悼会和姥爷的一样是隆重的
对我而言，唯一不同是，我长大了，我自己选择穿的是黑衫

因为长大，我不再是不停鞠躬，所有人选择的是和我握手
不停握手，忘了握了多少人的手
和人轻轻说谢谢，当他们把节哀顺便的字语表达出

爷爷的生平，因为长大了，所以早就了解
没有象姥爷的那样让我太惊讶

爷爷对我溺爱，所以他选择把他写的书的手稿留给了我
我知道我父亲或许比我更需要那手迹
于是，我直接把手稿给了爸爸

那个夏天，好炎热
但殡仪馆里的冰凉感，叫人有点无所适从

爷爷落葬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我没有去看过他的墓地
我想，如果，有日我去拜祭他，我会一个人去
我会很怕和我父亲一块去，我无法承担面对他的悲恸，我想

我知道，从那年开始，爸爸一定和妈妈一样
也有了一个珍贵的盒子
放着爷爷去世时报纸上的种种报道
就象姥爷的一样
在报纸的首页，黑色的框框，爷爷或是姥爷神色英武的照片

爷爷和姥爷都是伟大的人儿
性格温和，身心健康，头脑清晰，不求名利
给我一个选择，我想，我定会选择嫁他们这样的男子

姥爷的骨灰飘散于江水，爷爷的骨灰藏埋于青山
骨灰，我的骨灰呢？

骨灰，我的骨灰，我想把它撒去大海里
我之前就说过，最后变成小螃蟹脚下的沙，似乎应该是很有趣的事情
其实，我想去漂泊，连死去后都愿意去漂泊

看到介绍，说楚辞专家沙文怀处理骨灰
他要把他的骨灰从抽水马桶中冲下去
因为混杂在粪便中，可以变成最好的有机肥
他太太问他，那你让孩子们去哪祭奠你？
他说，让他们对大地上的高粱玉米鞠躬就好

很感慨。

我是没有激情把骨灰杂于米田共中的
神仙JJ煽动要把我埋了种棵樱桃树的提议，被我决意否决
就是怕米田共

原来，还有人真的勇敢到愿意把骨灰丢进抽水马桶
伟大

我在这，玄玄乎乎地说着骨灰
实际是过分的
古今中外的战争中，多少世人抛尸荒郊
就算现在的地球上，又有多少的饿殍遍野
这世界的残忍性，不是我可以完全观瞻的

我是幸福的，我知道
我有手有脚，我还四肢健全
我看见面对过种种死亡，却还直立行走着
我还有饭吃，有房住
我拥有着爱，有人爱着，也还懂得爱着别人
我有不离不弃的父母，我有不离不弃的朋友
我还会笑，也还会哭
这些，统统都是我的幸福

生活的苦痛，有
但，不是全部
我知道，我是太幸福的
只是，突然，想姥爷和爷爷了。